這是我被問最多次的問題之一：走路的時候，呼吸要不要配合腳步？
我的答案通常讓人有點失望：可以，也可以不要。
這不是在打太極。兩種做法都有很長的傳統，各有各的道理，而且適合不同的人、不同的狀態。今天把兩邊都講清楚，然後你自己試，看哪一種讓你走得比較自在。
兩派做法
第一派是配合。一行禪師的行禪就是這樣教的：吸氣走幾步，呼氣走幾步，數著。呼吸和腳步綁在一起，像音樂的節拍。
第二派是不管。馬哈希傳統的經行，注意力全部放在腳上：抬、移、放。呼吸讓它自己來，不數、不配、不注意。
這兩派都走出了很多很好的修行者。所以不是哪個對哪個錯，是各有所長。
配合的好處：節奏與收攝
配合呼吸走，最大的好處是節奏感。
吸、二、三、四，呼、二、三、四。腳步和呼吸對上了，身體會進入一種很穩的律動，像划船、像搖籃。這種律動本身就有安定的作用，心很容易被它帶著靜下來。
另一個好處是收攝。注意力有兩個錨，腳和呼吸，互相綁住，比較不容易跑掉。腳跑了，呼吸還在；呼吸亂了，腳還在。對於心很散的人，這是一個很好的扶手。
很多人說，用這種方式走，幾分鐘內就能感覺到心靜下來。這是真的。
不配合的好處：自然與不緊繃
不管呼吸，最大的好處是自然。
呼吸本來就會自己調節。走快它就快，走慢它就慢，身體比你聰明。你一介入，它就不自然了，可能變成你在「做」呼吸，而不是呼吸在發生。
另一個好處是不緊繃。有些人一配合呼吸就開始緊張，要數、要對、要控制，結果走路變成一件很費力的事，走完反而累。不管呼吸，注意力只放腳上，簡單很多，也鬆很多。
還有一點：不管呼吸的練法，更接近日常。你平常走路不會數呼吸。如果你的練習方式是數呼吸，那麼一出門，這個練習就斷了；如果你的練習是只知道腳在動，那麼任何時候都能接上。
配合法示範：吸四步，呼四步
如果你想試配合，這是最簡單的版本。
用平常稍慢一點的速度走。吸氣時走四步，心裡默數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呼氣時走四步，再數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就這樣重複。
如果四步太長或太短，調整它。有人吸三呼三，有人吸三呼五，呼氣長一點通常比較放鬆。找到你自己的數字，不用跟別人一樣。
走幾分鐘之後，數字可能會自己消失，你不用數了，身體已經記住節奏。那時候就讓它去，不用硬要數。
什麼時候該放掉配合
幾種情況，建議放掉。
一是你開始覺得累、覺得呼吸不順。那表示配合變成了勉強，身體在抗議。放開它，讓呼吸自己來，走一會兒再說。
二是你發現自己一直在數，數到心煩。數數本來是幫助收攝的，如果它變成一件讓你煩的事，它的任務就結束了。
三是心已經很靜了。配合是一個扶手，心靜下來之後，扶手可以放開。就像騎腳踏車的輔助輪，穩了就拆。
呼吸急促或焦慮時
有時候你走著走著，發現自己呼吸很淺、很急，心裡有一股焦慮。
這時候很多人的直覺是：深呼吸，把它壓下去。
慢慢地深呼吸，特別是把呼氣拉長，對很多人是有用的，這點有不少研究支持。但如果你發現自己越用力呼吸越緊，那表示你在跟身體打架，換個方法。
另一個做法是：不管呼吸，把注意力放到腳底，走慢一點。讓腳帶著你，而不是呼吸。腳底是很穩的地方，它不會急。走幾十步之後，呼吸通常會自己慢下來，不需要你管。
如果焦慮很強，走路幫不上忙，那就停下來，坐下，或找人說話。走路是工具，不是萬能的。
呼吸是背景，不是主角
不管你選哪一派，有一個觀念我想放在這裡：在正念行走裡，呼吸是背景音樂，不是主唱。
主角是腳。是身體在移動這件事。呼吸在旁邊，你知道它在，但不需要一直盯著它。盯久了，它會變得不自然，你也會累。
這跟靜坐不一樣。靜坐很多方法是以呼吸為主的。但走路有腳可以用，腳比呼吸具體、穩定、好抓。讓腳當主角，呼吸退到後面，整個練習會輕很多。
一注意呼吸就不會呼吸了
最後講一個幾乎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狀況。
一開始注意呼吸，就忽然不知道怎麼呼吸了。該吸了嗎？該呼了嗎？好像卡住了，好像要用力才吸得進去。
這很正常。呼吸平常是自動的，你一看它，它就從自動模式切到手動模式，然後你不知道該怎麼開。
解法很簡單：不要修它。把注意力移到腳底，走幾步，呼吸會自己切回自動。等它穩了，你再輕輕看一眼，不要盯。
這件事會越來越少發生。練久了，你可以看著呼吸而不干擾它，像看著一條河而不去撥水。但那需要時間，現在先不用急。
今天的練習
找一段路，走十分鐘，分成兩半。
前五分鐘，配合呼吸走。吸四步，呼四步，或你自己的數字。感覺那個節奏。
後五分鐘，放掉呼吸，只注意腳。讓呼吸自己來。
走完想一下：哪一種比較自在？哪一種心比較靜？哪一種走完比較不累？
沒有正確答案。你的答案就是答案。而且它可能明天會變，那也沒關係。
最後，送你一句話
「呼吸，我知道我在吸氣。呼吸，我知道我在呼氣。」
—— 一行禪師
這是一行禪師最常用的正念偈，靜坐、走路、日常都用得上。注意它說的只是「知道」，不是「控制」、不是「調整」。知道就好。這一篇說了這麼多配合與不配合，最後其實就是這一句。
明天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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