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篇結尾我說過：轉身的時候不用標記，之後會專門講。就是今天。
你可能已經發現了：走到底、轉身、走回來，這整個系列的練習，有一大半時間其實不是在「走」，是在「到底了，然後呢」。而那個「然後呢」，常常是整段練習最鬆、最散、最沒有在練的時刻。
走的時候很專心，到了端點，心裡一句「好，到了」，轉個身，念頭就趁這個空檔溜進來。回頭走的第一步，你已經在想別的事了。
今天要把這段被丟掉的時間撿回來。
為什麼經行要來回走
先回答一個很多人問過的問題：為什麼不乾脆一直往前走，繞公園一圈就好？為什麼要在十步長的地方來來回回？
幾個理由。
第一，來回走，路是固定的，你不用做任何決策。往哪轉、要不要避人、前面是什麼，這些事全部不用想。心可以完全放在腳上。
第二，來回走，風景不會變。你以為這是缺點，其實是優點。沒有新東西可看，眼睛就不會往外抓，注意力比較容易留在身體裡。
第三，就是今天的主題：來回走，會製造出很多端點，很多停頓，很多轉身。這些是練習的一部分，不是中斷。它們讓你每隔十步就有一次機會，看一樣東西：意圖。
這一點下面會講。先把轉身拆開。
轉身的分解動作
轉身不是一個動作，是一串動作。慢下來，它會變成這樣：
走到底，最後一步落下，重量壓上去。
停。兩腳站穩。
有一個「要轉了」的念頭升起。
一隻腳的腳跟或腳尖離地，往側邊移，放下。重量過去。
另一隻腳跟上。
身體跟著轉了一個角度。
再一次。再一次。直到你面對另一個方向。
停。站穩。
有一個「要走了」的念頭升起。
第一步。
一個轉身，可以拆出十幾個小動作。馬哈希傳統裡，轉身是有標記的：「轉、轉、轉」，每移一次腳就標一次。或者更細一點，「提、轉、放」。重點不是用哪個字，是每一個小動作都有被知道。
你會發現：這麼拆之後，轉身比走路還難。因為走路的動作你練了十天了，轉身的動作你一次都沒練過。
停頓時的身體覺察
轉身前後，各有一個停頓。這兩個停頓是練習的黃金時刻。
為什麼？因為你站著。第二篇講過，站著的時候，身體的訊號最清楚：腳底的壓力、重心的微晃、呼吸的起落。走的時候這些訊號會被動作蓋掉一部分，停下來，它們全部浮出來。
所以到了端點，不要急著轉。停。站個兩三個呼吸。感覺一下：兩腳的重量平均嗎？身體有沒有在晃？剛才走那十步，心去了哪裡？
這個停頓是一次小型的檢查站。走路時漏掉的、沒看到的，在這裡補回來。
然後才轉。轉完，再停。再站兩三個呼吸。然後才走。
一開始會覺得這樣很慢、很囉嗦。幾天之後你會發現，有停頓的練習和沒停頓的練習，品質完全不同。停頓是練習的呼吸。
「想要轉身」這個意圖
現在講最重要的部分。
你站在端點。身體還沒動。然後，某個瞬間，心裡出現了一個很小、很快的東西：「轉」。
接著身體才動。
那個「轉」，就是意圖。它在動作之前出現，像一個開關被撥下去，然後動作才發生。
平常你完全看不到它。走到底，轉身，一氣呵成，中間沒有任何東西。但如果你在端點停下來、站穩、不急，然後等，你會看到它。一個很小的「要轉了」的推力，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，然後腳就動了。
馬哈希傳統的經行，很重視這個。標記不是「轉」而已，是「想轉、想轉」然後「轉、轉」。先標意圖，再標動作。
為什麼要看這個？因為這是行走練習裡最微妙、也最有力量的地方。
意圖，然後動作
我們以為自己是「決定要轉身，然後轉身」。但仔細看，事情不太是這樣。
更像是：一個意圖冒出來，身體跟著動了。「決定」這件事，常常是事後才補上的說明。
這不是哲學討論，是你今天站在端點就可以看到的現象。意圖出現，動作跟上，中間幾乎沒有空隙。而且意圖是自己冒出來的，你沒有「製造」它。它就是來了。
看到這個，有什麼用？
兩個用處。第一，你會發現自己很多動作，其實是自動的，不是「我」在做。這個發現對後面談反芻思考、談手機、談衝動，都很關鍵。第二，看到意圖和動作之間有一個空隙，哪怕非常小，你就有了選擇的可能。意圖來了，不一定要跟。
這個主題明天會專門講一篇。今天只要做到一件事：在端點站著的時候，等那個「想轉」出現，看它一眼。
停頓是重新收攝的機會
剛才說停頓是檢查站，這裡再多講一點。
走十步，心不可能完全不散。可能第三步就飄走了，第七步才回來。這很正常。
端點的停頓，就是把這些散掉的收回來的時機。站著，感覺腳底，心裡輕輕說一句「回來」，或者什麼都不說，只是站著。然後轉身。然後再走。
每個端點都這樣做，整段練習會變成很多個小段落，每一段都有一個乾淨的開始。而不是一條三十分鐘的長線，中間散掉了就一路散到底。
這跟工作上的道理一樣：一段長時間的專注，中間有幾個短暫的停頓重新對焦，效果通常比硬撐三十分鐘好。
端點要選什麼
來回走的路，兩端要有一個清楚的標記。
室內，牆是最好的。走到離牆一步的地方停。有牆在，你不用想「到了沒」，身體自己知道。
戶外，找一棵樹、一根柱子、一條地上的線、磁磚的接縫。重點是清楚、不用判斷。
長度大概十到十五步。太短，還沒走順就到了；太長，端點太少，練不到轉身，而且路的中段容易散。
路要直、要平、不要有東西要繞。這段路的功能是讓你完全不用想路，只想腳。
轉身時最常分心
最後講一個你一定會遇到的事：轉身的時候最容易分心。
因為轉身有一種「結束」的感覺。走到底了，一段完成了。心裡會自然鬆一下，像考完一科。這一鬆，念頭就進來了。等你走回頭的第二步才發現，剛才轉身整個過程完全不記得。
處理方法不是「更用力」，是「不要把到底當結束」。
到了端點，不是結束，是下一段的開始。轉身不是休息，是練習。這樣的態度調整，比任何技巧都有用。
如果還是會散，就在端點多停一下。停到心回來了再轉。沒有人在趕你。
今天的練習
找一段十到十五步的直路，兩端有清楚的標記。走二十分鐘。
走的部分，用你習慣的標記，三段式或一段式都可以。
重點放在端點。每次走到底：
停。站兩三個呼吸。感覺腳底。
等「想轉」出現。看它一眼。
轉身，比平常慢一倍。每移一次腳，心裡標「轉」。
轉完，再停。站兩三個呼吸。
等「想走」出現。看它一眼。
走。
走完想一下：今天幾次轉身，你是真的看到「想轉」的？幾次是轉完了才發現？
不管比例是多少，今天你知道了一件事：轉身是練習，不是中場休息。
最後，送你一句話
「行亦禪，坐亦禪，語默動靜體安然。」
—— 永嘉玄覺《證道歌》
走也是禪，坐也是禪，說話、沉默、動、靜，都是。這句話最常被拿來講「禪不只在禪堂」，但今天我想用它來講更小的事：走是禪，停也是禪，轉身也是禪。沒有一段是可以跳過的。
明天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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