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兩天,我們把練習帶進了通勤和辦公室。今天要講的地方,你每天都去,但大概從來沒想過它是練習的地方:排隊。
便利商店結帳、早餐店點餐、銀行叫號、捷運月台、餐廳門口。還有紅綠燈、電梯,還有那條窄巷裡,前面有人慢慢走、你怎麼都超不過去的那幾十秒。
這些時刻有一個共同點:你想往前,但不能。你被卡住了。
而被卡住的時候,正好是看自己看得最清楚的時候。
等待,是行走的延伸
我們通常把等待當成走路的中斷。走著走著,停下來了,練習好像也跟著停了。
其實沒有。
第十一篇講過,經行步道的兩端有停頓。走到端點,停下來,站一下,再轉身。那個停頓不是練習的空白,是練習的一部分。排隊也是一樣,它只是一個比較長的端點。
腳不動了,但覺察可以繼續。你從「走」切換到「站」,就像第二篇最開始練的那樣:腳底、重心、身體的微晃、呼吸。
算一下,你一天裡站著等待的時間,加起來可能有二三十分鐘。這二三十分鐘,現在大多被手機吃掉了。今天要把它拿回來一點。
排隊時,先站好
排進隊伍,先做一件事:感覺腳底。
兩隻腳的重量平均嗎?還是你習慣把重心壓在某一隻腳上,另一隻腳的膝蓋鬆鬆地彎著?很多人排隊時其實是單腳站的,自己完全不知道。
不用糾正,先知道。
然後感覺身體。手放在哪裡?提著東西的那一側,肩膀是不是聳起來了?下巴是不是往前伸,好像這樣就能看清楚隊伍前面發生什麼事?
再來是呼吸。不用控制,看一下就好。
這就是第二篇的站立練習,只是場景換了:不是在家裡安靜的角落,是在一排人中間,前面有人在找零錢,後面有人在講電話。
你會發現,在人群裡練站,比在家裡難,也比在家裡有意思。
不耐煩,先從身體出來
等了一陣子,隊伍沒動。
這時候注意看,有一個東西會慢慢冒出來:不耐煩。
它很少一開始就是一個念頭。它通常先是身體。腳開始換重心,左、右、左、右,比剛才頻繁。手指在提袋上輕敲。下顎咬緊了。呼吸變淺,卡在胸口。肩膀往上收。整個人微微往前傾,好像在推前面的人。
然後念頭才跟上來:「怎麼這麼慢」、「他到底在幹嘛」、「早知道去另一家」。
第十篇說過,情緒先在身體出現。不耐煩是一個很好的觀察對象,因為它常見、輕微、安全。它不像焦慮或憤怒那麼重,你可以很從容地看它。
看到了,標一下,「煩」。然後回到腳底。
不是要把不耐煩趕走。它在,就讓它在。只是你不再被它推著走,你在看它。腳底還在地上,隊伍還是一樣慢,但你和那份煩躁之間,多了一點點距離。
往前一步的時機
隊伍動了,前面空出一步。
這一步,平常是全自動的。前面的人一動,你的腳已經跟上去,甚至還沒看清楚就先挪了。
今天試試看:看到前面空了,先停一下。看見那個「要往前了」的意圖,第十二篇練過的那個。然後往前一步:提、移、放。站定。
一步而已。但排隊的十分鐘裡,可能有二三十個這樣的一步。每一步都是一個完整的小練習:意圖、動作、停止。
也可以順便觀察一件有趣的事。有些人隊伍一動就馬上補上去,間隔永遠貼得很緊;有些人比較鬆,等空出一段才動。你是哪一種?那個「馬上補上去」的衝動裡,藏著什麼?怕被插隊?怕慢?還是只是習慣?
不用回答,看到就好。
等待時的時間感
排隊有一個奇怪的地方:時間會變長。
同樣三分鐘,排隊時感覺像十分鐘;做喜歡的事時,感覺像一分鐘。
為什麼?因為等待的時候,心一直在看時鐘。不是牆上那個,是心裡那個「還要多久」。每隔幾秒就問一次。每問一次,時間就被拉長一點。
這跟第十四篇講的「到達」是同一件事。通勤時,心掛著終點;排隊時,心掛著「輪到我」。兩種都是把現在當成通往下一刻的走廊,現在本身沒有價值,只是一段要熬過去的時間。
試試看,把「還要多久」放下。
不是不在乎,是暫時不問。你會輪到的。每次發現自己在問,標「想」,回到腳底、回到呼吸。
有些人練了一陣子之後跟我說,排隊變得沒那麼難受了。不是隊伍變快了,是那三分鐘不再被切成一百八十個「還沒到」。它就只是三分鐘,你站在那裡,知道自己站著。
不滑手機的五分鐘
講到這裡,你大概知道我要說什麼了。
排隊、等車、等人、等電梯,現在幾乎每個人的第一個動作都是拿出手機。不是因為有什麼事要看,是因為等待本身讓人不舒服。手機是止痛藥,止的是「空白」的痛。
今天要你試試看,不吃這顆止痛藥。
五分鐘就好。下一次排隊,手機留在口袋裡,不拿出來。
你會發現手會自己伸過去。第十四篇講過那個意圖。看到它,標「想看」,手放回來。
然後你會遇到一個東西:空白。沒有東西可以看,沒有事可以做,只能站著。這個空白一開始會很不舒服,有點焦躁、有點尷尬,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沒在看手機。
待在那裡。那份不舒服,就是今天的練習內容。它會變。第九篇說過,感受是會變的,不舒服也是。
第二十一篇會專門講手機。今天,先從五分鐘開始。
電梯:最短的站立練習
電梯是一個很特別的空間。小、密閉、和陌生人站得很近,每個人都盯著樓層數字或手機。
它也是一個很好的站立練習場。
進電梯,站定,感覺腳底。電梯啟動的那一下,身體會知道。往上的時候,腳底被往上壓,身體好像重了一點;快到的時候減速,有一瞬間輕飄飄的。往下則剛好相反。
這些感覺平常完全被忽略,但它們每一次都在。十幾秒的電梯,就是十幾秒的身體覺察。
和陌生人站得很近時,那種微微的不自在,也可以看。不用評論,知道就好。
門開了,有一個「要出去了」的意圖。看到它,然後走出去。
等紅綠燈
第十四篇講通勤時提過紅綠燈。今天講細一點,因為它實在太常出現了。
走到路口,紅燈。這時候常見的反應有幾種:拿手機、盯著對面的倒數秒數、往前站到馬路邊緣、腳在原地小碎步。
試試看:停在安全的位置,站好,感覺腳底。看一眼倒數的秒數,然後就不再盯著它。
剩下的時間,就是一次站立練習。四十秒、六十秒。聽周圍的車聲,感覺風。
綠燈亮了,那個「要走了」的意圖會非常明顯,因為整群人都在同一瞬間啟動。看到它,然後踏出第一步。
一行禪師曾經建議,把紅燈當成正念的鐘聲:每次看到紅燈,就是一個提醒,提醒你回到呼吸。以前覺得紅燈在擋你,現在它在叫你回來。燈沒有變,是你看待它的方式變了。
今天的練習
今天找一次排隊,從頭到尾練。
便利商店、早餐店、銀行、郵局、捷運月台都可以。越平常越好。
排進隊伍,站定。感覺腳底,看看重心落在哪隻腳。
手機不拿出來。想拿,標「想看」,手放回來。
隊伍不動時,看身體:哪裡緊了?呼吸在哪裡?不耐煩出現時,標「煩」,回到腳底。
隊伍動了,先看見「要往前了」,然後一步,站定。
想到「還要多久」,標「想」,回到腳底。
輪到你了,停半秒,「好」。結束。
走出店門之後想一下:這次排隊,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?時間感有沒有變?
如果感覺比平常還長,也沒關係。那是第一次。真正的變化,通常要到第五次、第十次才看得出來。
最後,送你一句話
「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」
—— 老子《道德經》第十五章
誰能讓混濁的水,安靜下來,慢慢變清?老子的答案就藏在問句裡:靜。不是攪拌,不是過濾,只是讓它靜著,泥沙自己會沉下去。排隊的時候,心最混濁:急、煩、無聊、想看手機。你不用做什麼,只要站著,知道自己站著。水會自己清。
明天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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