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目前為止，我們的練習幾乎都是一個人。一個人在步道上來回、一個人通勤、一個人排隊、一個人上山。
但生活裡，很多路是和別人一起走的。晚飯後和伴侶散步、陪孩子走路上學、和朋友逛街、和同事走去吃午餐。
今天要問一個問題：和人一起走的時候，還能練嗎？
可以。而且這可能是整個系列裡最實用的一篇。因為我們的煩惱，大多數不是在一個人的時候產生的。
邊走邊聊時，注意力去哪了
先觀察一下。下一次和人邊走邊聊，事後回想：剛才那段路，你的注意力在哪裡？
大部分人的答案是：全部在對話裡。說得更精確一點，是在對話的「腦袋版本」裡。對方在說話的時候，你在想等一下要回什麼；你在說話的時候，你在想你的論點、在看對方的反應。
腳在走，但你完全不知道。身體被當成一台交通工具，把腦袋從 A 點運到 B 點，腦袋在裡面開會。
這不是錯。對話本來就需要注意力。今天只是想試試看，能不能分一點點出來，給身體。
說話時，仍知道腳在動
不是一半一半。也不是一邊說話、一邊在心裡標「左、右」。那會讓你變成一個很奇怪的聊天對象。
比較像這樣：對話是前景，身體是背景。就像第五篇講呼吸的方式，呼吸是背景，不是主角。今天，腳是背景。
你在說話，同時隱約知道腳踩在地上。不用很清楚，隱約就好。像你知道背景音樂在放，但沒有在專心聽它。
一開始做不到很正常。你會整個掉進對話裡，走了十分鐘才想起腳的存在。沒關係。想起來的那一刻，感覺一下腳底，一步就好，然後回到對話。
一次散步，能想起來三五次，就很好了。
有一個小技巧：開口說話之前，先感覺一下腳底。就那一下。然後再說。這一下會讓你說話時比較穩，不會急著把話衝出去。
傾聽時的身體
比說話更有意思的，是聽。
對方在講話的時候，觀察一下你的身體。
他講的是你同意的事，身體是鬆的。他講的是你不同意的事，身體會出現一些很細的變化：肩膀緊了一點，下巴收了一點，呼吸停了一下，腳步可能不自覺變快或變慢。還有，你的嘴巴已經準備好了，舌頭頂在那裡，等他一停就要接上。
這就是第十篇講的「情緒在身體的位置」。只是這一次，觸發它的是一段對話。
看到了，不用做什麼。不用壓下來，也不用假裝同意。只是知道：「喔，我緊了。」然後回到聽。
你會發現，當你看到自己那個「準備反駁」的身體，你就比較能把對方的話真的聽完。真正的傾聽，很多時候是從身體開始的。
沉默同行
你試過和一個人一起走路，但都不說話嗎？
很多人會覺得尷尬。好像沉默就代表關係出了問題，要趕快找話題填補。
但沉默同行其實是一種很深的陪伴。兩個人並肩走，腳步聲疊在一起，看著同一條路，什麼都不用說。
如果你身邊有一個願意試試看的人，可以先約好：接下來十分鐘，我們不說話，就一起走。
你會發現幾件事。第一，一開始真的有點尷尬，想說話的衝動會一直來。看到它，標「想說」，回到腳。第二，慢慢地，你會開始感覺到對方的存在：他的腳步、他的呼吸、他在看哪裡。第三，你們的步伐可能會自己同步。
十分鐘後再開口，你們聊的東西，可能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在禪修中心，經行常常是一群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走，彼此不說話。不是一起在練，也不完全是各自在練。那種感覺很難形容，試過就知道。
伴侶、孩子、朋友
不同的人，一起走的感覺不一樣。
和伴侶走，最大的挑戰是熟悉。太熟了，很容易進入自動模式：一樣的話題、一樣的抱怨、一樣的爭執。這時候覺察一下腳底，有時會讓你發現：「我們又在講同一件事了。」看到了，就有機會不一樣。
和孩子走，節奏是他的。小孩會停下來看螞蟻、撿石頭、去踩水坑。大人的習慣是催：「快點，要遲到了。」偶爾試試看，讓他帶路。他停，你也停。他看螞蟻，你也看。小孩其實是天生的正念行走老師，他們本來就活在這一步裡，是大人把他們教會了趕路。
和朋友走，常常是聊得最開心的時候。這時候不需要特別做什麼，開心就好。只是偶爾想起來，感覺一下腳底。在開心的時候也知道自己開心，這是第二十四篇會再談的事。
不需要告訴對方
一個常見的問題：要不要告訴對方，「我在練正念行走」？
通常不用。
正念行走是你自己內在的事。從外面看，你就是在走路、在聊天，跟平常一樣。特別說出來，有時候反而變得奇怪：對方可能覺得你沒有全心在跟他說話，或者覺得你在修什麼很玄的東西。
除非對方有興趣、想一起練，那當然可以分享。沉默同行，就需要對方的同意。
其他時候，安靜地練就好。最好的正念，是旁邊的人感覺不到你在練，只覺得和你一起走很舒服。
速度被對方帶動
和人一起走，速度通常不是你決定的。
對方走得快，你跟著快；對方走得慢，你跟著慢。有時候你不知不覺就配合了，有時候你開始不耐煩。
第四篇說過，速度會影響你的心。被別人帶著快走的時候，你的心也會跟著急。注意這一點。
不需要堅持自己的速度，那樣很不體貼。配合對方就好，但知道自己在配合：「他走得比較快，我在加速，我的呼吸變快了。」知道了，就沒有被帶走。
如果對方走得比你慢，例如家裡的長輩，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。你平常走太快了，現在有人讓你慢下來。不要覺得是被拖慢，把它當成第四篇的慢走練習。你在陪他，也在練你自己。
分開之後
一起走完，說再見，你一個人繼續走。
這一刻很值得注意。對話結束了，但對話還在你腦袋裡繼續。他剛才說的那句話，你剛才回的那句話，還有你本來想說、但沒說出口的那句話。你會在腦袋裡重播，甚至繼續跟他吵。
分開之後，停一下。站著，一個呼吸，感覺腳底。心裡說：「好，現在是我一個人走。」
然後走。對話的回音來了，標「想」，回到腳。
這就像第十一篇講的轉身：一段結束了，有一個清楚的轉換，然後開始下一段。
今天的練習
今天找一次和人一起走的機會。家人、朋友、同事都可以。
出發前，感覺一下腳底。不用告訴對方。
聊天時，對話是前景，腳是背景。想起來的時候，感覺一步，然後回到對話。
對方說話時，觀察身體：哪裡緊了？是不是已經在準備回話？看到了，回到聽。
開口之前，先感覺一下腳底。
注意速度：是誰在帶誰？你的呼吸有沒有跟著變？
分開之後，停一下，一個呼吸，「好，現在是我一個人」。
如果有願意的人，試試看約好沉默同行五分鐘。
回家後記一行：今天和誰走？想起腳幾次？聽的時候，身體有什麼反應？
最後，送你一句話
「專注，是最稀有、也最純粹的慷慨。」
—— 西蒙娜・韋伊（Simone Weil）
韋伊是二十世紀的法國哲學家，這句話寫在她給朋友的一封信裡。我們能給別人的東西很多，但真正的專注，可能是最少見的一種。和人一起走的時候，腳底的覺察不是讓你離開對方，而是讓你更穩地留在那裡。人在，心也在，對方是感覺得到的。
明天見。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