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19: 大腦在走路時發生什麼事

這個系列一開始我說過,會有幾篇專門從科學的角度看走路。今天是第一篇。

前面十八篇,我們講的都是「怎麼走」和「在哪裡走」。今天換一個角度:你在走的時候,大腦在做什麼?

先說一聲,這篇會出現一些名詞。不用記,看過就好。重點在後面那一段:這些發現,對練習有什麼意義。

走路時,大腦其實很忙

很多人以為走路是一件很簡單的事,大腦應該沒在做什麼。

其實剛好相反。

走路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動作。你要維持平衡、協調兩條腿、處理腳底傳上來的訊息、看路、閃人,還要決定往哪裡走。這些大部分是自動的,由小腦、腦幹和脊髓負責,但大腦皮質也一直在參與。

研究者用近紅外光(fNIRS)這類可以戴著走路的儀器觀察,發現走路時,大腦前方的前額葉會變得比較活躍。前額葉負責計畫、判斷和控制注意力。路況越複雜、年紀越大、走路時同時做的事越多,前額葉就越忙。

另一個變化是血流。身體一動,心跳加快,流到大腦的血也跟著增加。甚至有研究認為,腳踩到地面的衝擊,會產生一個沿著血管往上的壓力波,稍微增加腦部的血流。這個說法還在討論中,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:走路不只是腳的事,整個大腦都被捲進來了。

長期來看,影響更明顯。有一項研究找了一百多位年長者,一半的人規律快走一年,另一半只做伸展。一年後,快走組的海馬迴(和記憶有關的區域)體積增加了大約百分之二,伸展組則照著年齡的速度慢慢萎縮。

邊走邊想,為什麼比較有創意

很多人有過這樣的經驗:坐在桌前想破頭的事,出去走一圈就想通了。

2014 年,史丹佛大學的兩位研究者認真測了這件事。他們請受試者做創意測驗,例如「一個輪胎可以拿來做什麼,想得越多越好」。一組坐著做,一組在跑步機上走著做。

結果,走路時想出來的點子明顯比較多,平均多了大約六成,而且大部分受試者都有提升。更有意思的是,就算是在室內對著一面白牆走跑步機,效果也一樣。不是風景給你靈感,是走路這個動作本身。走完坐下來,效果還會延續一陣子。

但有一種思考沒有變好:需要找出「唯一正確答案」的那種收斂思考。走路幫的是發散,讓想法多冒出來,不是讓你算得更準。

為什麼會這樣?一個可能的解釋,和心理學裡的「雙重任務」研究有關。走路是大腦很熟的事,熟到不需要全部的注意力,但又會佔掉一點點。這一點點,剛好讓緊緊控制思考的那隻手鬆開,念頭可以比較自由地跳來跳去。坐著的時候,那隻手握得比較緊。

要補充的是,雙重任務的研究也發現,如果同時在想的事太難,走路會變慢、變不穩,年長者尤其明顯。所以邊走邊想,最好是在熟悉、安全的路上。

預設模式網路:大腦「沒事」的時候最忙

2001 年前後,神經科學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:受試者躺在掃描儀裡「什麼都不做」的時候,大腦有一組區域反而特別活躍;一旦開始做某件需要專注的任務,這組區域就安靜下來。

他們把這組區域叫做「預設模式網路」(Default Mode Network,DMN)。

DMN 主要在做什麼?想自己。回憶過去、計畫未來、猜別人怎麼看我、編故事、重播對話。聽起來很熟悉吧?這就是我們走神時在做的事。

第八篇提過,人有接近一半的時間在走神。那些時間,DMN 大概都在忙。第一篇開頭,我走了一公里卻不記得路上有什麼,因為整路都在想白天的會議。那一公里,就是 DMN 在主導。

DMN 不是壞東西。它讓我們能反省、能規劃、能理解別人。但當它停不下來,尤其是一直繞著同一件煩惱打轉的時候,就變成第二十三篇會講的反芻。

正念練習,會改變 DMN 嗎

2011 年,耶魯大學的一項研究比較了長期禪修者和沒有練習經驗的人。在做正念練習時,禪修者 DMN 核心區域的活動比較低;而且負責監控、拉回注意力的區域,和 DMN 之間的連結比較強。

白話一點說:練過的人,走神的系統比較安靜;就算它開始轉起來,負責「發現自己在走神」的系統也比較快接手。

這跟第八篇講的完全吻合:練習不是讓你不分心,是讓你更快發現自己分心了。原來這件事,在大腦裡看得到痕跡。

三個注意力網路

心理學家波斯納(Michael Posner)把注意力拆成三個系統。

警覺:保持清醒,準備好接收訊息。例如走在路上,一台機車突然從巷口騎出來,你馬上有反應。

導向:把注意力移到某個地方。例如聽到鳥叫,你轉頭去找。

執行控制:在一堆刺激裡選擇要專注在哪裡,同時壓下其他干擾。例如在吵雜的街上,把注意力留在腳底。

有研究發現,上完八週正念課程的人,在「導向」上有進步;有經驗的練習者參加密集閉關後,在「警覺」上也有變化。而正念最常被拿來談的,是執行控制,也就是那個「拉回來」的能力。

正念行走同時在用這三個:走在路上要保持警覺(為了安全),要把注意力導向腳底,還要在一堆聲音、畫面和念頭之中選擇回來。這也許是為什麼有些人覺得,行走練習比靜坐更「全面」。不過這只是我的推論,目前還沒有研究直接比較過。

步伐與腦波

最後一個比較新的方向。

過去研究腦波,受試者都得坐著不動,因為一動就有雜訊。這幾年行動式腦波儀進步了,研究者開始能在人走路時記錄腦波。

初步的發現是:腦波會跟著步伐的節奏起伏。在一步的不同階段,跨出、落地、推進,大腦運動區的某些頻率會規律地增強或減弱。

換句話說,你在走的時候,大腦也在「走」。它有自己的節拍,和你的腳步同步。

這方面的研究還很早期,我不想說太多。但這個畫面很美:當你把注意力放在腳步的節奏上,你其實是在注意一個大腦本來就在追蹤的東西。

這些發現對練習的意義

講了這麼多,回到我們的練習。

第一,走路本身就在改變大腦,不管你有沒有在練正念。所以,多走路本來就是好事。

第二,走路容易讓念頭活躍起來。這對創意有幫助,但也解釋了為什麼走路時這麼容易走神。這不是你的問題,是走路的特性。

第三,正念行走和「邊走邊想」是兩種不同的用法。前者把注意力帶回身體,後者讓念頭自由地跑。兩種都有價值,只是用途不同。第一篇說過,散步是讓心去流浪,正念是請心回家坐一下。現在你知道,流浪也有它的好處,只是要知道自己正在做哪一個。

你可以這樣安排:想解決一個問題,就出去走一圈,讓念頭跑。想讓心安定,就練正念行走,把它帶回來。也可以在同一次走路裡,先練十分鐘正念,再放開十分鐘。

誠實說明

談科學的時候,我想誠實一點。

這篇提到的研究,很多樣本都不大,幾十個人到一百多人。很多是在實驗室、在跑步機上做的,不是在真實的街道上。大部分關於正念的大腦研究,對象是靜坐,不是行走。直接研究「正念行走」如何影響大腦的,目前還很少。

所以,請把這些當作有趣的線索,而不是已經證明的事實。科學還在往前走,結論可能會修正。

最可靠的證據,仍然是你自己的經驗。

今天的練習

今天做一個小實驗。

找一個你最近在想的問題。工作的、生活的都可以,但不要太沉重的那種。

走路之前,用一句話寫下你現在對這個問題的想法。

然後去走二十分鐘。前十分鐘,正念行走:腳底、步伐,念頭來了就回到腳。後十分鐘,放開:讓念頭自由地跑,想那個問題也可以,想別的也可以,只是知道自己在走。

回來之後,再用一句話寫下你對這個問題的想法。

比較這兩句話。有沒有變?更清楚了、多了一個角度,還是沒什麼差別?

也留意一下:正念的那十分鐘,和放開的那十分鐘,感覺有什麼不同?

沒有標準答案。這是你自己的實驗室。

最後,送你一句話

「只有走出來的思想,才有價值。」

—— 尼采《偶像的黃昏》

福樓拜說過,人只有坐著才能思考和寫作。尼采在書裡引了這句話,然後毫不客氣地反駁。他自己就是一個走路的人,常常一天在山裡走好幾個小時,很多想法是在路上記進筆記本的。一百多年後,史丹佛的實驗站在了他這一邊。不過我們的練習還要再加一句:走出來的思想很好,走在當下的這一步,也很好。

明天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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