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21: 手機與行走:最大的敵人還是工具?

有一天在十字路口等紅燈,我數了一下對面的人。十一個人,八個低著頭。綠燈亮了,八個人沒有抬頭,就這樣走過來。有一個差點撞到我,到最後半公尺才抬眼,說了聲抱歉,然後頭又低下去。

我沒有資格笑他。因為前一天,我也是這八個人之一。

這二十篇走到現在,講了腳底、呼吸、轉身、意圖、通勤、辦公室、戶外。但有一件東西,一直在旁邊,我一直沒有正面講。就是你口袋裡那支手機。

它幾乎是正念行走最大的對手。但它也可以是幫手。今天把這兩面都講清楚。

邊走邊滑的身體

先不講心,講身體。

下次在路上,看一個邊走邊滑手機的人。你會看到:頭往前傾,大概三十到四十五度;脖子被拉長,肩膀往前捲;手臂固定在胸前,不再擺動;步伐變小、變慢,而且有一點飄,像在找路。

有研究讓人邊走邊打字,量他們的步態,發現步速變慢、步伐變短、走偏的幅度變大,而且對周圍的注意力大幅下降。這些研究樣本不大,但結果很一致,而且你用眼睛就看得出來。

這個姿態,和前面二十篇練的,正好是反方向。第三篇說腳底是你和地球接觸的地方;邊走邊滑的人,接觸的地方是指尖和玻璃。第六篇講開放覺察,眼睛、耳朵、皮膚全部打開;邊走邊滑的人,視野縮成一個十五公分的長方形。

不是手機不好。是那個姿態,剛好把覺察的門全部關上。

為什麼這麼難放

你一定試過「等一下不要看手機」,然後三分鐘後它又在你手上了。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

手機裡的東西,被設計成不確定的。你不知道有沒有新訊息,不知道有幾個讚,不知道這次滑下去會看到什麼。這種「可能有、可能沒有」的獎勵,是所有東西裡最讓人上癮的一種。老虎機就是這樣設計的。

另外,手機是無聊的最佳逃生口。走路的時候,心裡出現一點空、一點沒事做的不舒服,手就自動伸過去了。明天會專門談無聊,今天先記住一件事:很多時候,你拿手機不是因為想看什麼,是因為不想和那個空待在一起。

還有一個比較少人講的:手機讓你可以不用在這裡。走在路上,周圍是陌生人、噪音、等待。看手機,你就在另一個地方了,一個熟悉的、你可以控制的地方。這是一種很溫和的逃離。

知道這些,不是為了責備自己。是為了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東西相處。

口袋裡的拉力

更有趣的是:就算沒有拿出來,它也在拉你。

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:手機放在口袋裡,什麼都沒響,但你忽然覺得它震了一下。拿出來看,沒有。這叫幻震,很多人都有。

或者:走路的時候,手自己摸到口袋,確認它還在。一天好幾次。你沒有決定要摸,手自己去的。

有一項研究讓受試者做需要專注的作業,手機分別放在桌上、口袋裡,或者放在另一個房間。手機就算完全靜音、螢幕朝下,只要在視線內或身上,作業表現就比放在另一個房間差。研究者的解釋是:你需要花一點力氣去「不去看它」,而這點力氣,是從你的注意力裡扣掉的。

所以手機的影響,不是從你拿起它開始的。從它在你身上那一刻就開始了。

這對我們的練習有一個很實際的意思:走路時手機放在哪裡,是有差的。

設定規則:這段路不拿

最有效的方法,不是「努力不看」,是事先決定。

選一段路。從家門到捷運站、從停車場到辦公室、午餐來回。定一個規則:這段路,手機不拿出來。不是「盡量不拿」,是不拿。

規則的好處是,它把決定從路上拿掉了。你不用每三十秒跟自己談判一次「要不要看一下」,因為答案已經定了。談判本身就很耗,而且你通常會輸。

然後,把手機放到比較深的地方。不是外套口袋,是背包的內層、公事包的夾層。拿出來需要三個動作,而不是一個。這三個動作,就是你的緩衝。

如果你擔心漏接重要電話,可以留著鈴聲。電話響了,接。但訊息、通知、郵件,到了再看。那幾分鐘,世界不會怎樣。

一開始只選一段路就好。一段路守住了,再加第二段。

想拿手機的那個瞬間

第十二篇講意圖的時候,我提過手機,說第二十一篇會專門談。就是現在。

規則定了之後,你會發現一件事:手還是會想去拿。規則擋得住動作,擋不住意圖。

這正好是練習的材料。

走著走著,心裡冒出「看一下」。注意:這時候手機還在包包裡,手還沒動。就在這個瞬間,停一下。看著那個「想看」。它是什麼樣子?是一個念頭?一種手上的癢?胸口的一點躁?

標記它。「想看」。然後,不跟。回到腳底。

你會看到它過去。大部分的時候,十秒鐘之內,它就散了。沒有被滿足,也沒有變得更大,就是散了。

然後,兩分鐘後,它又來。再標,再回來。

一段十分鐘的路,你可能會看到五次、十次這個意圖。每一次你看到它而沒有跟,都是一次練習。而且比站在原地看「想走」有意思多了,因為這一次,看到和沒看到,真的有差。

手機可以幫忙的地方

講了這麼多壞話,換個方向。手機也可以是練習的工具,而且很好用。

計時。第十三篇說過,定一個時間,走完就結束,不用一直想「走多久了」。手機的計時器就是為這個存在的。設二十分鐘,放回包包,鈴響就停。

間隔提醒。有些正念 App 可以每隔幾分鐘響一聲輕輕的鐘。走神了,鐘聲把你叫回來。這對初學者很有幫助,像一個溫和的老師在旁邊。

日誌。走完之後,在備忘錄裡記兩行:走了多久、發生了什麼。不用寫得漂亮,記下來就好。一個月後回頭看,會看到自己的變化。用語音輸入也可以,走完邊走回家邊講。

這三種用法有一個共同點:手機在練習之前或之後出現,不在練習中間。練習的時候,它在包包裡。

工具和主人的差別,就在誰決定什麼時候拿出來。

導航時怎麼辦

這是最常被問的:去不熟的地方,要看地圖,怎麼辦?

兩個原則。

第一,看地圖的時候,停下來看。走到路口,站定,拿出手機,看清楚接下來兩三個轉彎,收起來,再走。不要邊走邊看。邊走邊看,兩件事都做不好,而且危險。

第二,把導航變成聲音。開語音導航,手機放口袋,耳機只戴一邊。導航的聲音就變成第六篇講的聲音對象之一:它來了,知道,照做,然後回到腳。和聽到鳥叫、聽到車聲,沒有不同。

走陌生的路,其實是很好的練習場。因為你不熟,注意力自然就在外面:這是哪裡、下一個路口長什麼樣。這種不熟悉,和第十七篇講的山徑很像,會讓覺察自動變鮮明。

一週的減法

最後給一個實際的計畫。不是戒掉手機,是把它在走路時的存在感縮小。一週,一步一步。

第一、二天:選一段路,手機放進包包深處,走的時候不拿。只要這一段。

第三、四天:加第二段路。同時,把走路時會跳出來的通知關掉幾個。不是全部,先關最吵的那幾個。

第五、六天:所有的通勤路都不拿。開始練「想看」的意圖覺察,每看到一次,標一次。

第七天:試試整天的行走都不用手機。今天的練習就是這個。

一週結束,不用檢討成功失敗。只要問:走路的時候,世界有沒有變大一點?

通常有。你會開始看到以前沒看到的東西:店面換了招牌,樹開花了,那個每天擦身而過的人原來長這樣。這些東西一直都在,只是以前你在另一個地方。

今天的練習

今天,所有的行走,手機都不拿出來。

早上出門前,把手機放進包包最深的那一層。從家門到捷運站、到辦公室、去午餐、回家,每一段路,它都待在裡面。

走的時候,和平常一樣,腳底是錨。

「想看」出現了,停一下,看著它。標「想看」。不跟。回到腳。它會再來,再標。數一數今天看到幾次。

需要導航,停下來看,看完收起來。需要接電話,接。這些都不算違規。

一天結束,記下來:想看的意圖出現了大概幾次?有幾次差一點就拿了?走路的時候,有沒有看到什麼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?

如果有一次沒守住,拿出來滑了五分鐘,沒關係。發現的時候,放回去,繼續走。這一天還有很多步。

最後,送你一句話

「人類所有的不幸,都來自同一件事:不知道如何安靜地待在一個房間裡。」

—— 巴斯卡《思想錄》

十七世紀的法國,沒有手機。但巴斯卡已經看到了:我們受不了和自己單獨待在一起,所以一直要找東西來分心。手機不是這個問題的起點,它只是讓這個問題變得前所未有的方便。走路的時候不拿手機,不是戒什麼,是練習待在那個房間裡:你的身體,這一步,這條路。

明天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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