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系列到第二十二天,如果你一路跟著練,有一件事很可能已經發生了,或者正在發生。
就是你覺得無聊。
抬、移、落。抬、移、落。腳底,腳底,腳底。走神,回來。走神,回來。每天一樣。你開始想:所以呢?這樣要走到什麼時候?
我帶過的練習裡,第二週是最多人消失的時候。不是因為太難,是因為太平淡。
今天我們不跳過這件事。無聊,就是今天的對象。
無聊到底是什麼
先把它看清楚。
無聊不是沒有事情發生。你在走,腳在動,風在吹,周圍有聲音。事情一直在發生。無聊是:這些事情,你不想要。
更精確一點說,無聊是注意力想去別的地方,但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。心在找出口,找不到,就卡在那裡,發出一種低低的、悶悶的不滿。
所以無聊裡面有兩個東西:一個是「這裡不夠」,一個是「別處也沒有」。前者是抗拒,後者是困住。兩個加起來,就是那種說不上難受、但很想結束的感覺。
這跟第十篇講的情緒不太一樣。焦慮、煩躁、低落,都有明顯的強度。無聊沒有強度,它是扁的、灰的。正因為它扁,很多人不把它當一回事,直接就放棄練習了。沒有大哭大叫,就是慢慢不走了。
為什麼是第二週
第一週有新鮮感撐著。你第一次感覺到腳底,第一次看到抬腳前的意圖,第一次發現原來排隊也可以練。每一天都有新東西。
第二週,新東西用完了。技法你會了,概念你懂了,接下來只剩下做。而「做」這件事,沒有新鮮感可以依靠。
另外,第一週的進步很明顯,從完全走神到偶爾回來,差別很大。第二週的進步變細了,從偶爾回來到稍微多回來一點,你幾乎感覺不到。感覺不到進步,動機就掉下來。
這條曲線幾乎每個人都會走。學樂器、學語言、健身,都一樣。差別在於,別的事情到了第二週,你還可以用成果鼓勵自己:琴聲變好聽了,體重掉了。正念行走沒有這種成果。它的成果是看不見的。
所以第二週想放棄,不是你的問題,是這件事的結構。知道這一點,會好過一些。
無聊的身體感
第十篇教過,看情緒的時候,先找它在身體的哪裡。無聊也有身體。
最常見的是躁。腳步不知不覺變快,想趕快走完。眼睛開始到處找東西看:招牌、路人、櫥窗。手想去摸口袋,昨天講的那個意圖又來了。
或者反過來,是沉。身體變重,步伐拖,嘆氣,眼皮有點垂。時間感變得很慢,十分鐘像半小時。
胸口常常有一點悶,一種被壓著的、不想繼續的感覺。喉嚨可能有一點緊。有些人會想打哈欠,不是累,是心在找出口。
這些都是可以看的。下次無聊來的時候,不要急著解決它,先問:它在哪裡?是躁還是沉?腳步變快了還是變慢了?
一看,你就已經不在無聊裡面了。你在看無聊。
無聊底下有東西
再往下看一層。
無聊很少是單獨出現的。它底下通常有別的東西。
最常見的是躁動。心習慣了一直有刺激:訊息、影片、對話、待辦事項。忽然什麼都沒有,它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,繞來繞去。無聊是這隻動物的叫聲。
另一個是逃避。走路的時候,心安靜下來,一些平常被忙碌蓋住的東西就浮上來了:一個沒處理的擔心、一段不想面對的關係、一種對自己的不滿。心不想看這些,就用無聊把它們蓋回去。「好無聊,不想走了」,有時候真正的意思是「這裡有東西,我不想看」。
所以無聊是一扇門。門的這一邊,是「沒事」;門的那一邊,常常有事。你不一定要推開它,但知道它是門,和以為它是牆,差很多。
不用讓它變有趣
遇到無聊,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:加點東西。
戴耳機聽 podcast。換一條新路線。走快一點。找人一起走。或者,乾脆把走路改成跑步。
這些都不是壞事。但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:逃離無聊。而逃離,剛好是無聊想要你做的事。你每逃一次,它下次就更快出現,因為心學到了:只要發出這個訊號,就會有刺激進來。
另一個方向是:讓無聊待著。
不加東西,不換路線,不加速。無聊來了,就標它:「無聊」。像第九篇標「痠」、第十篇標「煩」一樣,不多不少,就是一個標籤。然後回到腳底。
它還在,再標。它變大了,看它變大。它變成躁或沉,標「躁」、「沉」。它底下冒出什麼東西,看一眼,標它,回到腳。
這是一種很不一樣的對待方式。你不是要消滅無聊,也不是要忍耐它。你是把它當成跟風聲、跟腳底的觸感一樣的東西:出現了,看到了,就這樣。
無聊與平靜,怎麼分
這裡有一個很細的地方,值得多講兩句。
無聊和平靜,表面上很像。都是「沒什麼事發生」。都安安靜靜。有時候你會分不清,自己是進入了平靜,還是只是無聊到麻木了。
分辨的方法有兩個。
第一,看清不清楚。無聊的時候,覺察是模糊的,像一層霧。你知道自己在走,但腳底的感覺是糊的、遠的。平靜的時候相反,覺察很清楚,腳底每一下接觸都很鮮明,只是沒有念頭在旁邊吵。
第二,問自己:想不想離開?無聊的核心是想結束、想去別的地方。平靜沒有這個。平靜的時候,你哪裡都不想去,這裡就很好。
所以如果你在走,心很安靜,問一句「我想結束嗎」,答案是「不,再走一下也可以」,那大概是平靜。如果答案是「對,趕快走完」,那是無聊,繼續標。
兩個都不是壞事。只是知道自己在哪一個,才知道接下來怎麼練。
走過去之後
如果你真的讓無聊待著,不逃,繼續走,會發生什麼?
通常是這樣。
前幾分鐘很難受。心一直在抗議,腳步想加快,念頭一直說「夠了」。
然後,某一刻,不知道為什麼,它鬆了。不是變有趣,是不無聊了。腳底的感覺忽然變細:原來腳跟先碰地,然後是外側,然後整個腳掌攤開,然後大拇趾最後離開。這些一直都在,但剛才你看不到,因為無聊像一層紗蓋在上面。
這一刻很多人都經歷過,然後說:「原來這麼多東西。」
無聊不是覺察的敵人。它是覺察的前一站。走過去,後面有東西。
老師們怎麼談無聊
這件事,禪修傳統談了很多。
藏傳的老師丘揚創巴,把無聊分成兩種。他叫「熱的無聊」和「冷的無聊」。熱的無聊是躁,是坐不住、想逃的那種,很痛苦。冷的無聊是你不再掙扎了,就是待著,無聊也沒關係。他說,冷的無聊是好的,它是心開始安靜下來的樣子。練習的方向,是從熱走到冷。
南傳的傳統裡,無聊沒有單獨列成一項,但它的兩個面貌都在:躁的那一面,屬於「掉舉」;沉的那一面,屬於「昏沉」。兩者都被列為蓋住覺察的障礙,但也都被當成觀照的對象。意思是:它們不是要消除的敵人,是要看清楚的現象。
我自己最喜歡的說法是一位老師隨口講的:「無聊,是你還沒有看得夠近。」
今天的練習
今天的練習很簡單,也很難。
像平常一樣走。十五到二十分鐘,腳底是錨。
當無聊出現的時候,不要結束。先做這幾件事。
標「無聊」。
看它在身體哪裡:躁還是沉?腳步變快還是變慢?胸口、喉嚨、眼睛,有什麼?
問一句:底下有東西嗎?有,看一眼,標它。沒有,就回到腳。
然後,多走五分鐘。原本要結束的地方,再走五分鐘。
不加音樂,不換路線,不加速。只是走。腳底,腳底,腳底。
這五分鐘裡,留意一下:無聊有變嗎?變大、變小、變成別的東西,或者散了?腳底的感覺有變嗎?
走完,記下來:無聊在第幾分鐘出現?多走的五分鐘裡,發生了什麼?
如果五分鐘走完還是無聊,沒關係。你已經做了一件很多人做不到的事:和無聊待了五分鐘,沒有逃。
最後,送你一句話
「無聊是一隻夢鳥,孵著經驗的蛋。」
—— 班雅明《說故事的人》
班雅明說這句話,是在講一個時代的消逝:人們不再有無聊的時間,所以也不再有故事。他說無聊像一隻鳥,安安靜靜地坐在蛋上,什麼都不做,但有東西在裡面慢慢長。我們總急著把這隻鳥趕走。今天,試著讓它坐一下。多走五分鐘,看看蛋裡面有什麼。
明天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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