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兩篇講的都是不舒服的東西：無聊、反芻。今天講舒服的。
因為舒服的東西，有時候比不舒服的更麻煩。
有一位跟著練的朋友，某天傳訊息給我，很興奮：「今天走得超好！整個人很輕，腳好像自己在走，什麼念頭都沒有，二十分鐘一下就過了。」
三天後，又一則：「怎麼回事，這幾天都沒有那種感覺了。是不是我退步了？」
這兩則訊息之間發生的事，就是今天要講的。
練習順利的時候
先說說，練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
你可能已經遇過一兩次，或者還沒有。沒有也沒關係，它會來的，而且不是你叫它來的。
通常是這樣開始的。走了幾分鐘，念頭比平常少。不是你努力壓的，就是少了。腳底的感覺變得很清楚，每一步都像第一次碰到地面。身體變輕，不是真的變輕，但走起來好像不用力。
然後時間感會變。二十分鐘過去，你覺得才走了五分鐘。或者反過來，每一步都很長、很完整，像慢動作，但不無聊。
念頭偶爾還是會來，但它們像遠處的車聲，來了就過了，你不用追也不用趕。
有些人會形容：「好像不是我在走，是走在發生。」
這些都是正常的。這是心安靜下來之後，本來就有的樣子。你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，只是雜音少了，底下的東西就浮上來了。
輕安與喜悅的身體感
傳統對這些經驗有名字。
一個叫「喜」，巴利文是 pīti。它的身體感通常很明顯：身體裡一陣暖，或一陣流動；有時候會起雞皮疙瘩，從背後往上竄；有時候眼眶會熱，不是難過，就是熱；臉上不知不覺在微笑。有人形容像小小的電流，有人形容像泡泡往上冒。
另一個叫「輕安」，巴利文是 passaddhi。它比喜安靜。喜是有一點興奮的，輕安是穩的。身體很鬆，但不是癱，是那種每個關節都剛好在它該在的位置的鬆。呼吸很深、很慢，不用管它。心很清楚，但不用力。
這些名詞不用記。我提它們，只是想告訴你：這些經驗不是你發明的，兩千五百年來很多人都走過這裡，而且早就幫它們取好名字了。你不是特別的，也不是奇怪的。你只是走到這裡了。
執著：想要再來一次
好，現在麻煩來了。
這種經驗太好了。好到你走完之後，第一個念頭是：明天要再來一次。
然後明天你出門，心裡帶著一個期待。走了三分鐘，沒有。五分鐘，沒有。你開始努力：放鬆，放鬆，腳底，腳底，不要想。你在試圖「做出」那個狀態。
但那個狀態不是做出來的。它是雜音少了之後自然浮現的。而「努力想要它」本身，就是最大的雜音。
你越想要，它越不來。這幾乎是鐵律。
更麻煩的是，你開始比較。這次有昨天那麼輕嗎？好像沒有。這次念頭比較多。這次沒有那個暖暖的感覺。每一次比較，你就離這一步更遠一點，因為你的注意力在昨天，不在今天的腳底。
這就是執著。不是你抓著什麼東西不放，是你一直在找一個已經過去的東西。
「今天怎麼沒有」
然後就是那則訊息：「是不是我退步了？」
不是。
那天走得很好，不是進步。今天沒有那種感覺，也不是退步。這兩天，你都在走，都在練。差別只是天氣。
心的狀態像天氣。有晴天，有雨天。晴天不是你努力得來的，雨天也不是你做錯了什麼。你能做的，只是不管晴雨，每天都出門走。
如果用「有沒有那種感覺」來評分，你會把練習變成第一篇說的那種事：一個待辦事項，一個 KPI。然後你會在雨天覺得自己失敗，在晴天覺得自己成功。兩種都是在打分數，兩種都不是在練。
練習的分數，如果真的有的話，只有一個：你今天有沒有走。有，就是滿分。
好經驗也是無常
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，值得停下來想一下。
第九篇講身體感受的時候，我們看到：痠會來，會變，會走。第十篇講情緒：焦慮會來，會變，會走。第二十二篇：無聊會來，會變，會走。
喜悅和輕安，也一樣。
它們來，它們待一下，它們走。你抓不住，就像你擋不住痠一樣。它們不是比較高級的東西，可以留下來。它們就是另一種現象，和痠、和癢、和煩，在這一點上完全平等。
這其實是整個練習最核心的事情之一。你用不舒服的經驗，學到「會過去」；現在，你用舒服的經驗，再學一次同樣的事。而且這一次更難，因為你不想讓它過去。
如果你能看著一個很好的感覺來，然後看著它走，心裡沒有抓，那你學到的東西，比那個感覺本身珍貴得多。
不追求，不排斥
那實際上怎麼做？
和對待痠一樣。
喜出現了，知道。標「喜」。看它在哪裡：胸口的暖？背後的雞皮疙瘩？臉上的笑？看幾秒。然後回到腳底。
輕安出現了，知道。標「輕」。感覺一下身體的鬆、呼吸的深。然後回到腳底。
它還在，很好，它在背景，你在腳底。它變淡了，知道，標「淡」，回到腳底。它走了，知道。下一步。
不追：不要停下來想「哇，來了來了」，不要試圖讓它變大，不要在心裡做筆記準備等一下跟人分享。
不排斥：也不要因為怕執著，就刻意把它推開。有些人讀了這類文章之後，一有好感覺就緊張，覺得自己不該有。那是另一個極端。它來了，就讓它來。你只是不抓。
標記，然後回到腳。和標「痠」、標「想」、標「無聊」，完全一樣的動作。這個「完全一樣」，就是重點。
傳統怎麼提醒
這件事，古人提醒得很用力。
南傳的《清淨道論》裡列了十種「觀隨染」，就是修觀的時候會出現的十種經驗，裡面就有光明、喜、輕安、樂。它們被稱為「隨染」，不是因為它們不好，是因為修行者很容易在這裡停下來，以為自己已經到了。那本書說得很清楚：這些是路上的風景，不是終點。看到了，知道了，繼續走。
禪宗更直接。有一句話很多人聽過：「好事不如無。」還有一個講法叫「魔境」，不是說鬼怪，是說任何讓你停下來、抓住不放的經驗，不管多美好，都是岔路。禪師看到學生興高采烈地報告自己的覺受，常常只回一句：「繼續坐。」
一行禪師比較溫柔。他會說：喜悅很好，享受它，像享受一杯茶。然後，茶喝完了，放下杯子。
三種說法，一個方向：不要住在那裡。
繼續走
所以，今天的結論很短。
好的經驗來了，很好。它是真的，不用懷疑，也不用壓抑。它告訴你，心是可以安靜的，身體是可以輕的，這條路是通的。
然後，繼續走。
它走了，也很好。它走了，不代表你失去什麼。它會再來，在你不期待的時候。而且下一次，你會更知道怎麼和它相處：看著它來，看著它走，腳底一直在。
不管晴天雨天，明天還是出門走。這就是全部了。
今天的練習
今天走二十分鐘。像平常一樣。
走之前，先跟自己說一句：今天不管發生什麼，都是練習。有好感覺，是練習。沒有，也是練習。
走的時候，腳底是錨。
如果喜悅或輕安出現了：身體變輕、心很靜、有一陣暖、不自覺在笑，不管是哪一種，標它。「喜」或「輕」。看它在身體哪裡，看兩三秒。然後回到腳底，繼續走。
它還在，就讓它在背景。你在腳底。不去看它變大了沒有，不去想要不要留住它。
它變淡或走了，標「淡」或「走了」，回到腳底。
如果今天什麼都沒有，只是普通的一次練習，走神，回來，走神，回來，那也標一下：「普通」。然後回到腳底。普通的一次，也是完整的一次。
走完，不比較。不跟昨天比，不跟上次那個很好的經驗比。只問一句：我今天有走嗎？
有。滿分。
最後，送你一句話
「把喜悅綑綁在身邊的人，毀了那有翅膀的生命；在喜悅飛過時親吻它的人，活在永恆的日出裡。」
—— 威廉・布萊克〈永恆〉
這首詩只有四行，兩百多年前寫的。布萊克說的不是不要喜悅，是不要綑綁它。喜悅是有翅膀的，它的本性就是飛。你抓住它，它就死了；你讓它飛過，在它經過的時候輕輕碰一下，它就會一直回來。走路也是這樣。好感覺來了，碰一下，標一聲，然後它飛走，你繼續走。
明天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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